作者：李卓旭

“在错综复杂的材料中肢解日常语言。”这是我在2021年初看完马泰梓在Littman+White画廊的线上个展“洗牌与再重组”后立刻跳出脑海的一句话。在马泰梓作品丰富的材料中，雕塑、装置、平面等分类不再是作品的既定框架；这些媒介或形式的定义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只剩下材料与观众进行私密对话，令人思索起日常生活中那些无法言语的朦胧现实。

《缺席的存在》，2020，综合材料，图片来源于艺术家

《缺席的存在》，2020，综合材料，图片来源于艺术家

“洗牌与再重组”是一次很成功的个展，其展览作品中丰富的材料和议题令人十分难忘。在这次展览中，装置作品《缺席的存在》给我留下了尤其深刻的印象。因为疫情原因，该展览仅在线上举行，但作品图片中错综复杂的结构仍让我身临其境。《缺席的存在》总共可分为三部分：面对装置空间时左侧的荧幕，中间的硅胶椅、小蜡人，和右边的圆盘听筒。这些元素交织在一张鱼线织成的网状结构中，使空间中的各个部分成为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从宏观上来看，《缺席的存在》的主题是冷静而理性的：该作品探讨了艺术家、作品、观者三者之间的关系，然而作品的细节又巧妙地体现了作者情感的流动，在理性的思索中融入了个人感官的私密性。我印象最深的是挨着墙地交界处摆放的长长的一排小蜡人。它们没有头部，也无法分辨个人特征或是性别。它们双手静静地平放在处于坐姿形态的双腿上，仅用双脚脚尖伫立在地面，轻盈而稳定。它们的姿势相近但颜色却混合不一，有的接近黑色，有的掺杂淡淡的蓝，还有的偏灰白色。和宽阔的作品空间相比，它们的规格是微小的，然而在形态上它们又和真实座椅大小的硅胶椅遥相呼应，使观众联系到自己身体大小和自己在作品空间中的处境—如果说整个空间布满了暗示观者和座椅的元素的话，那当真正的观者进入到装置空间并行走在成排的小蜡人和成群的硅胶椅之间时，他们又该如何理解这种“对于观看的观看”呢？

延续着这些思考，我在今年六月份参观了马泰梓在“新二十之声 1” （New Voices For The Twenties I）展览中的作品《花》。和我印象中《缺席的存在》那种冷而安静的场域不同，《花》这件雕塑是繁杂的，甚至有点燥热的。在纷扰的黄、橙、棕、粉色的蜡制形状之间夹着一块荧光黄色有机玻璃，上面或疏或密地布满了蜜蜂标本。这些蜜蜂被保存完好，姿态各异，仿佛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它们的日常活动，但它们特定的分布又让人觉得它们是被黏在了有机玻璃上动弹不得。雕塑上半部分的这些材料让人觉得杂乱拥挤，然而就像一个音符戛然而止一样，从中部往下的木质底座突然让人意识到之前感觉到的所有“正在发生”只不过是一场以艺术为目的的假象，而所有这一切的活动只存在于观者脑内。纷乱跳跃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随着观看角度的改变而改变的观者的内心感受。

“新二十之声 1”展览现场，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马泰梓的作品在我的脑海中是尤为独特的。它们严肃的外皮遮裹不住其略带诙谐的内核，用故意繁复的材料和结构填充原本清晰的目的，让其作品议题在这种仿佛无效的修饰中反而达到模糊与消解；而消解不光是引起进一步的困惑和混淆，它也使得对议题的还原和更深入理解成为可能。在许多艺术作品都寻求对其议题阐明和辨析的时候，《缺席的存在》和《花》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它们不寻求从混乱中梳理出秩序，而是承认这种混乱的整体性，把思索的自由再次全权交付于人的感官，以感受的总集作为一种新的秩序。我不禁想，如果我们就这样不必用力阐述每件事，而是先止于感受本身的话，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