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甘胜飚①是我的叔叔

因为他的儿子和我亲如兄弟

档案显示：甘胜飚

中共党员，生于一九五三年

一九七四年参加工作

退休于二零一四年，副处级待遇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一日

无疾而终，享年七十

存款：两千零一十八元一角一分

他的钱，都去哪儿了?

他是三个孤儿的抚养人

——从认识开始

——到三个孤儿长大成人自食其力

他是六个失学儿童的资助人

——从认识开始

——有的已经学业有成，有的还在苦读诗书

他是七十七名贫困群众和残疾人的贴心人

——从认识开始

——现在，不知道他是否放下

我不知道

他的一生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

因为他的儿子

洞悉了

他的一切

一

夜里十点，他离世的噩耗传来

他的儿子正从深圳赶回

他的女儿正在穿越云层

我认识他的时候

他已经退休

但是他还没有老——

他还在做着很多人极其不愿意做的事

——比如说，为民生建言

他还在做着很多人拿来赚钱敛财的事

——比如说，修桥补路

他还在做着很多人用来沽名钓誉的事

——比如说，济贫助残

……

他说，儿女已经成人

但是生他养他的家乡依旧荒凉

他说，自己衣食无忧

但是乡亲们还在为活着挣扎

……

二

我赶到天峨，寿料刚刚运来

崭新的棺木，还没有上漆

清晰的年轮，刚劲的木纹

干干净净地，释放出原始的清香

他静静地躺在单位大院的一角

他身下垫着的

是他睡了一辈子的土布床单

他身上盖着的

是陪伴他上山下乡几十年的被褥

他儿子买给他的蚕丝被

被他锁在家里唯一的老木柜里

他儿子买给他的运动鞋

被他藏在老木柜的抽屉里

他女儿买给他的名牌服装

被他叠放在老木柜顶上

……

三

他住了大半辈子的房改房

墙面已经斑驳脱落

老式沙发已经重包了三次

老式冰箱已经罢工

没有洗衣机

没有空调

没有电脑

只有书柜

只有墙上老式时钟还在走着

……

他的木板床

是他年轻的时候自己手工制作的

床头柜上

整齐地放着近几天的报纸

和一本《新华词典》，和

两本诗集——

一本是他的儿子写的

一本是我写的

四

我给他上了一柱香

我和他认识三年

只有过

三次交往

我不知道

在众多吊唁的亲友中

他能不能辨认出

我，来拜祭

当一个人

行走成一张黑白照片

黑的，是不是真黑

白的，是不是真白

重不重要?

他没有说话

他在照片里

任凭烛光闪烁

任凭香灰凋零

任凭风吹

任凭雨落

五

我为他倒了一杯酒

酒是我从南丹带来的

是我自己盘勾和微调的

我不知道

这杯酒

他能不能喝上

2021年腊月，很冷

大家都戴着口罩

我说：叔

我劏年猪啰

他顺着电话就来了

他带着红水河的鱼

他带着父亲那样的爱

……

那是他第一次喝我勾调的酒

他说：“这酒是全世界，最好喝的酒！”

六

2022年的冬天走得特别快

他大中午就来到了南丹

我们叙旧，喝酒

喝着，喝着

花就开了

他说：春天

都是从冬天里走出来的！

2023年7月

他在南丹逗留了三天

他的儿子心事重重

他的酒量

大幅度地

下降了——

一看见月亮

就醉

七

于是我给他上了第二柱香

来送别的人群里

有的人喝高了

在他的灵堂前

大声地说着他的往事

他没有肯定什么

也没有

纠正什么

给他上了第三柱香之后

我就回南丹了

我，没有

跟谁打招呼

八

他归山那天

我坐在办公室里

望着天峨方向

很久

很多年前

我曾经路过天峨县八腊乡

——他生长的村庄

我知道他要回到那里

回到他

父母的身旁

很多年前

他带着乡亲父老

把牛羊难走的山道

辟成坦途

那一天

每一寸

都浸透他的汗水的路

把他接回家了

他种下的小树苗已成林

就在路边的高山上

每一阵风过

都有声响

多年后

路过的人，歇脚的人

是否能知道

路的源头

树的来处

九

他归山入土的第七七四十九天

我扛着痛风的痛

去看他

——他就在

最高的那座山上

——他就在

最靠近山顶的地方

山路很弯

山路很陡

烟花爆竹的硝石味

已经消散

像那些年

他在这片土地上

早出晚归的身影

已经无迹可寻

只有他的儿子

用哽咽的话语

拼凑的那些

残缺不全的往事

拉扯着我的一瘸一拐

我敬上一柱香

企图表达我的歉意

我点燃蜡烛

希望能驱散些许伤悲

我敬上半杯酒

想要告诉他

我的到来

十

他出生的老屋

他长大后翻建的老屋

就在山脚下

瓦片几乎全部都破碎了

被风雨侵蚀腐烂过半的檩条和椽子

参差不齐地

鞭打着天空

我站在崭新的坟茔旁

俯瞰人世间

山很高

风

很酸楚

十一

我已经很长时间

没有喝酒了

从八腊回来那天

我喝了一个

“明月照君席，

白露沾我衣”②

一个人

两个杯

（作者：陈大佐，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西河池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注：

①甘胜飚，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出生于天峨县八腊乡贫农家庭，幼年丧父，在天峨县团委、计委、教育局、法院工作过，在八腊乡、县物价局等单位当过主要领导；二次被人谋杀、三次遭陷害成经济犯。退休后生活俭朴、乐善好施、编修家谱；建言市政建设和教育改革方案6次获得地方政府采纳，先后帮助过77名贫困群众和残疾人，资助6名贫困学子，为家乡植树造林、捐款筹款修路；毕生积蓄多行善事，无遗产。

②“明月照君席，白露沾我衣”，引自唐代白居易《狂歌词》。